赤地千里,饿殍遍野。
那是元朝历史上的黑暗岁月。
《元史·张养浩传》记载:“天历二年,关中大旱,饥民相食”。字字泣血,触目惊心,定格下人吃人的惨烈灾情。
元朝皇帝深知,赈灾济贫关乎苍生命运与江山社稷,于是命年近六旬的股肱之臣张养浩赴陕西赈灾。张养浩临危受命,自家乡济南整装西行,沿途所见苍生血泪、民生凋敝的惨状,尽数凝结于这首千古绝唱《山坡羊·潼关怀古》。
“峰峦如聚,波涛如怒,山河表里潼关路。望西都,意踌躇。伤心秦汉经行处,宫阙万间都做了土。兴,百姓苦;亡,百姓苦。”
这首散曲凝聚着张养浩对王朝更迭、民生疾苦的深刻洞察,至今广为流传,而他的著作《三事忠告》,更是中国历史上影响深远的官箴文献,对于今天的廉洁文化建设依然具有重要参考借鉴价值。
“海右此亭古,济南名士多”。杜甫的千古名句,勾勒出济南深厚的人文底蕴。而闻名天下的趵突泉,则以“三尺不消平地雪,四时常吼半空雷”的盛景,见证着济南奔涌不息的生机。这幅楹联,正是取自张养浩的七言律诗《趵突泉》。
山东财经大学儒学与社会发展研究所教授王蔚:泉水生生不息,涤心濯尘,滋养了张养浩以清为美、以廉为荣的文人风骨。
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曲柄睿:张养浩是元代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,也是中国古代历史上少有的能力与文豪集于一身的典范。他的一生可以用为官清廉、心系苍生、文采斐然、传世不朽这16个字来概括。
公元1270年,张养浩出生在济南一个富裕的平民家庭。1271年元朝建立时,张养浩刚刚1岁。父亲张郁根据《孟子》名言:“吾善养吾浩然之气”,给其取名养浩,寄寓着对他涵养正气、成就君子之风的殷切期望。
山东社会研究院历史研究所副所长宋暖:张养浩自幼聪明好学,酷爱读书。父母担心他苦读伤身,藏起了油灯。而他总在夜深人静时,悄悄寻回那盏灯,以被掩窗,继续点灯苦读。
十九岁那年,张养浩创作了一篇《白云楼赋》,文采斐然,受到时任山东按察使焦遂的赏识。一纸荐书,将他由儒生推入仕途,任东平学正。四年后,年轻的张养浩北上大都,遇见了伯乐——中书平章政事不忽木。不忽木深受汉文化熏陶,崇尚儒学,积极为朝廷推举人才。得其赏识与举荐,张养浩先后步入礼部、御史台,在王朝的政治中枢,一步步积累起治国理政的朝堂经验。
济南社会科学院历史文化研究所所长董建霞:1305年,张养浩被选授为东昌路堂邑县县尹。这一步非常重要,张养浩的身份由元朝大都的“吏”正式转变为执掌一方的“官”,拥有了施展政治抱负的广阔舞台。
堂邑县,位于今山东聊城东昌府区境内。张养浩到任之初,属吏便提醒他:县衙后的官舍素有“凶宅”之名,不宜居住。原来,此前几任县尹皆因贪污受贿下狱,百姓口耳相传,渐谓屋舍不祥。张养浩听罢,神色安然。他清正廉洁,胸怀坦荡,不信邪祟,更不畏人言。遂径直入住衙内,并将居所题名为“四知堂”。
山东社会研究院历史研究所副所长宋暖:四知,即天知、地知、你知、我知。来源于东汉杨镇拒绝贿赂的典故。杨镇路过学生王密为官的山东昌邑,王密为了报答杨震的提携之恩,趁着夜色给杨震送上十金,说没人会知道这件事,杨镇反问,天知、地知、你知、我知,怎么会没有人知道呢?后人因此称赞杨震为“四知先生”。
张养浩以杨震为榜样,四知明志,警示自己和下属要清廉为官,勤政为民。
山东财经大学儒学与社会发展研究所教授王蔚:在堂邑期间,张养浩不为当地乡绅的势力所绑架,一举捣毁了30多个装神弄鬼,诈取百姓钱财的“淫祠”,净化了社会风气。他还减免税赋、奖励垦荒、兴修水利、关注民生风险。
在堂邑为县尹期间,张养浩写下了《三事忠告》中的第一部《牧民忠告》。牧民,即治民。《管子·牧民》篇提出了治国需顺应民心、重视农业与伦理教化的思想,其经典名句包括“仓廪实则知礼节,衣食足则知荣辱”等。《牧民忠告》延续了管子思想,强调做官要坚持为政之德,包括为人处世、修身养性等各个方面。
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曲柄睿:张养浩的《牧民忠告》是元代立志思想的结晶,更是后世为官者的一面镜子。《牧民忠告》它最核心的价值就在于民本思想,《牧民忠告》开篇即提出“省己”、“戒贪”,要求为官者自省戒贪,勤政爱民。张养浩认为,如果官员不能守公廉之心,是不自重不自爱,要被世人戳脊梁骨。
山东财经大学儒学与社会发展研究所教授王蔚:《牧民忠告》中提出,人生一世,一己之身,吃穿用度能有几何?贪心不足,只能是自我戕害。一旦陷入贪贿深渊,不仅上负国恩,还使亲人邻里朋友蒙羞。
在堂邑为官三年后,张养浩重返大都,擢升监察御史。元朝改革司法,将大理寺与刑部的监督制衡之权统归于御史台。御史负责纠弹百官,执风纪法度,掌朝堂清明,因而被称为“风宪”。张养浩在此期间著《风宪忠告》,系统阐述其监察理念。
他认为,欲行风宪之责,首在询访调查,次须明慎用刑。若遇清正廉洁之吏,应厚爱有加,以礼相待,择优推荐;若见贪渎不法者,纵使位至极品,也应鄙夷不屑,严辞拒斥,弹劾纠察。张养浩认识到,御史笔下有生死,刑狱之间系人命,一言一行,皆关法度;一笔一画,俱是苍生。因此,他提醒风宪官员要如履薄冰,慎之又慎,认真履行好自己的监察使命。
山东社会研究院历史研究所副所长宋暖:《风宪忠告》开篇提出“自律第一”,告诉“执宪者”要向古代清官学习,严以律己,不搜刮地方财富,真正履行纠察不法的职责。
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副教授辛亚民:《风宪忠告》系统阐述了风险观,也就是监察官员的职业道德、行为准则和施政方略。它是元代监察制度的重要文献,被誉为元代第一官箴,它不仅是张养浩个人为官经验的总结,更是中国古代监察思想的集大成之作。
公元1315年,元朝首次开科取士,这是中国科举制度在宋朝灭亡后的又一次重启,也成为45岁张养浩仕途上的又一重要节点。时任礼部侍郎的他,倾力推动、主持此次考试,为朝廷遴选贤才。新科进士感念其提携,纷纷赴张府拜谒谢师,张养浩却闭门不纳,仅命门人递上一纸短笺:“诸公但思至公血诚以报国政,自不必谢仆,仆亦不敢受诸公之谢也。养浩覆。”寥寥数语,尽显其公心至上、不慕私谢的为官本色。
山东社会研究院历史研究所副所长宋暖:这篇贴子只有短短30个字,却充分展现了张养浩一心为国的浩然正气。此帖被后人命名为《示初科诸进士免谢帖》。这也成为元朝科举史上的一段佳话。
后来,张养浩擢升参议中书省事,跻身元朝政治中枢,辅佐丞相总揽国政,权责堪比副丞相,成为朝廷倚重的股肱之臣。张养浩仕途进阶,依然笔耕不辍。此间,他伏案著述《庙堂忠告》,以“庙堂”代指朝廷中枢,专为朝中官员立言垂范。这部著作分《修身》《用贤》等十篇,字字皆是肺腑之言。
山东大学教授张熙惟:张养浩认为,官至将相,以为人之极品,荣耀之极,同时也是衰弱之始。
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副教授辛亚民:张养浩的《庙堂忠告》是一部闪耀着明本思想光辉的为官哲学,他告诫官员要警惕小恶,他主张官员要避免因贪恋权力而身败名裂,他提出的行己任怨等原则,对于今天的公务员队伍建设和干部修养,依然具有极强的借鉴价值。
“三事恳乎忠告兮,启万古之群蒙。”张养浩所著《牧民忠告》《风宪忠告》《庙堂忠告》,被后人合辑为《三事忠告》,亦称《为政忠告》。全书仅两万余字,却字字珠玑、掷地有声,凝结着他对吏治的深刻洞察——廉为政本。廉能兴邦,贪则丧国;官廉则政举,官贪则政危。
清代编修《四库全书》时,《三事忠告》被纳入官箴典籍体系。所谓官箴,是指对为官从政者的劝勉与警戒,是居官为政所必备的职业道德规范。而《三事忠告》更被学术界奉为中国官箴书的扛鼎之作,是研究中华优秀传统廉洁文化的珍贵范本。它不仅是元、明、清三代官员尊崇的从政教科书与居官指南,更远播日本、朝鲜,深刻影响了东亚各国的吏治建设,成为中外文明交流互鉴的传世经典。
来源:天下泉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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